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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者传道授业解惑

作者:孙立亭 中医系1985届校友 发布日期:2011-10-13

  

  听说现在的大学生有逃课的,不愿意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如对课程不感兴趣、对老师的讲解不习惯等,或者还有别的原因。我们不能要求每一位教师都学问渊博如余春雨,能言善辩如孔庆西,但不管怎么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老师至少在这门课程这门学科上,比学生先知先觉吧,比学生学问大吧。固然从古至今无论老师还是学生都追求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总得有个开头吧,总得有个基础吧。怎么能小看老师的讲课呢?更何况,大部分老师都是有真才实学的。

 

  余生也早,赶在改开初期走进了北京中医学院的大门,那是一个民风淳朴人心向上的年代,老师们都很敬业,学生们对知识的追求也是如饥似渴,压根儿就没听说过还会有人不去听课。记得那时听戚燕平老师讲《医古文》、听裴永清老师讲《伤寒论》、听田德禄老师讲《内科学》,老师们那渊博的学识、那风趣的语言,学生们不仅能学到知识,其实也可以说是艺术的享受,那真的就是如坐春风。

 

   《中医内科学》的老师们都是东直门医院内科各专业组的权威,其中呼吸系统疾病和痹症部分是内科主任焦树德先生讲授,焦老师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很受学生们爱戴。

   

  痹症,在中医学中已经是很成熟的病症,早在《素问》里就有《痹论》专篇,“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已经是一句顶一万句的真理,地球人都知道。千百年来,风寒湿三痹分治的理论体系、治疗框架已经是板上钉钉不能更改的。焦老师在讲痹症时,只是简单的把风寒湿三痹顺了顺,而重点讲他命名的“�痹”和他的经验方“补肾祛寒治�汤”,这是教科书上没有的,是理论创新。�痹虽然主要指的是类风湿性关节炎,而补肾祛寒治�汤的治疗范围却还要广的多。

   

  我参加工作后的第二年夏天,在门诊遇到一位病人,男,50多岁,因秋天下井淘井被凉水激了,当地土话叫“凉水炸着了”,导致周身关节肌肉疼痛,以下肢为重,半年多了,一直在治疗,用了许多中西药物,但没什么疗效,疼痛越来越重。来就诊时已不能行走,是两位彪形大汉架着来诊室的,虽是夏天,但穿着棉裤,可见其畏寒的程度。检查见下肢微肿,表皮不红,扪之肤温低,舌体稍胖大,舌质青紫色,苔白腻水滑。这病诊断不难,感受了寒湿之邪,以疼痛为主,当然是痹症了——寒湿痹。可是这么重的病情,这么难看的舌像,我还是第一次见,治疗当然是散寒祛湿了,就用了焦老师的补肾祛寒治�汤,不是原方。那处方开的有点大,其中附子用了30g,细辛用了10g,因为祛湿要健脾么,用了二陈汤,结果是附子我要签字,细辛我要签字,附子半夏同用我要签字,一个处方上我签了4个名字,还不错,药房没有拒付。

    

  当时一是心里没底,二是病人路远交通不便,就开了5付药,并告诉病人,如果服药有效,可在当地就近再买5付,吃完后再来复诊。谁知5天后病人家属来找我,说吃了药后疼痛减轻,可是当地药铺都因附子、细辛用量偏大而拒绝付药,只好来医院找我,就又开了5付。过了几天病人来复诊时兴高采烈,疼痛已明显减轻,可以自己行走了,虽然仍是那两位大汉陪着,但仅仅是陪着而已,其中一位还抱着个西瓜,是给我买的。我也很高兴,治疗有效么,效不更方,稍微调整了处方,又开了10付药。过了些天,病人的女儿来门诊,告诉我说病人基本不疼了,已经下地干活了,比较忙,没工夫再来医院,要我再开几付药巩固巩固,于是我把药量做了调整,又开了5付,算是巩固疗效吧。

    

  焦老师在讲咳嗽、喘证时,完全撇开了教科书上外感内伤分治的辨证体系,而是讲他总结出的“两纲六证三原则”,以及他的经验方“麻杏二三汤”的加减变化。焦老师还特意告诉我们,他讲的是他的经验,如果考试的话,仍以教科书为准。可见,那时老师教的就是学问,而不是考试机器。

    

  也是我刚参加工作的第二年,有一天,干部病房来电话要求中医科会诊。我工作的医院是西医院,内外妇儿各科邀请(要求)中医科会诊并不是诊断不清,也不是治疗无效,而只是病人想吃点中药,勉强算是辅助治疗。不巧的是那天老大夫不上班,一位老兄又懒得动,就对我说“你去吧”,按说我是没资格去会诊的,那时真的是年轻,一是不大懂规矩,二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深浅,居然就冒冒失失的去会诊了,这也就是20多年前,要是放在现在,你打死我我也不去。

    

  病人是位老干部,曾当过公路局局长,患慢支多年,可能已经肺气肿了,咳嗽、胸闷、喘憋,面色发暗,口唇紫绀,咯绿色痰,痰培养是绿脓杆菌,相关的抗生素已经用遍,都不敏感了。这样的病人我也是第一次见,就用了焦老师的经验方麻杏二三汤,开了5付。过了几天,干部病房主任打电话指名要我再去会诊,病人服药后症状明显减轻,痰量减少,要求继续吃中药。这一次,病人很高兴,症状减轻了么,就有力气了,和我聊了一会儿。问我工作多少年了、哪个学校毕业的等等。当得知我是北京中医学院毕业时,更加高兴,并且告诉我,几年前曾经去北京中医研究院(其实是东直门医院)找一位焦树德大夫看过病,吃了焦大夫的药效果很好,病人对焦大夫的耐心细致很是感动,并且告诉我,焦大夫开的方里要加茶叶。我听了差点笑出来,我知道那是焦老师的另一个经验方“麻杏苏茶汤”,我就告诉他,我上学时听过焦老师的课,我用的就是焦老师的经验方,这位老干部更加兴奋,对焦老师赞叹不已。又吃了一个星期的中药,病情基本上就缓解了,再做痰培养,绿脓杆菌也没有了。

    

  后来,这位老干部不光他自己来找我看病,还介绍他的朋友来找过我。

      

  这两个病例给我的印象很深,主要是那时候年轻,既没有经验也不知道深浅,临证凭的就是老师教的学问。而事实证明,老师教的学问是经得起检验的真正的学问,多年来,我用麻杏二三汤加减治疗咳喘病人,几乎就没有失手过,如今,医院里无论是院领导还是西医同仁,都乐意把咳喘病人介绍找我吃中药,这当然都是得益于焦老师的临床经验。后来我总结了一部分病例,文章写成后投给《中国中医药信息杂志》,人家编辑部压根儿就没听说过我的名字,文章就录用了,这当然也是因为焦老师的“面子”大。

    

  当年在学校不光听了焦老师的课,也读了他的书,他的大作《从病例谈辨证论治》和《用药心得十讲》,同学们几乎是人手一册。书虽然是小册子,但那是真正的干货,与今天充斥了学术界的注水肉砖著不可同日而语。

    

  余不才,本科毕业后即在地方医院做临床工作,未能再回学校深造,也就失去了继续聆听老师们教诲的机会,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慢慢地爬行。而当年在课堂上学到的老师们的点滴经验,虽然只是老师们渊博学识的沧海一粟、九牛一毛,然这一粟一毛就足以使我终生获益并能惠及他人,这是很珍贵很难得的。后来也曾经去北京参加过短期学习班,听什么医院的博士讲肾炎,那课讲的真叫人开眼,一个字:什么玩意儿!

    

  走出校门已经20多年,尽管母校早已不记得我这样的无名小卒,但我可以负责任的说,20多年来,我不曾给北中医丢过脸。

    

  人生并不漫长,机遇固然很多,但有些却是稍纵即逝。能聆听某位老师教诲的机会一生可能就一次,那是很难得的,比如,现在你想再去听焦老师讲课已经永远不可能了,他老人家已经到那边去了。所以一定要珍惜每一次机会。

   

   

  2011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