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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中医人物

忆父亲任应秋

作者:任廷革 发布日期:2015-05-13

  “历史往往有这样一种现象,一个人当他健在的时候,人们或许还不能认识他在某一领域里具有的卓越价值和重要意义,而一当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人们才一下醒悟过来:他的永远离去,给这个领域造成的损失是多么巨大,以致在一个历史时期内无法弥补这一领域的空白。任应秋先生的离去,正是如此。任应秋先生学识渊博,集文、史、哲、医于一身,以执医为终身之业。他长于临床,而以著述与研究冠冕当代。他不以学者自限而终日伏案于窗下,而以振兴中医为己任而奔走呼号。呜呼,斯人之陨,痛何如之!谨撰此文,以志哀思。”这是在父亲过世一年后(1985年)钱超尘先生所发表文章中的一段话,此话极能表达我此刻的心境,便以此作为此篇小文的开端。

  2011年,我去英国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恰巧父亲的弟子们从世界各地云集于伦敦,我们坐客一酒家,商讨为纪念恩师诞辰百年做点什么,于是就有了一系列的计划,直到今天这些计划正在逐步地得到落实。其中最重要的是要整理出版他的《医学全集》,为此中国中医药出版社还申请到了百万的国家出版基金,我作为全集的执行主编,浏览了父亲从20世纪30年代一直到1984年的大量论著,粗略估计有近千万文字,这不仅让我从学术上了解了我的父亲,也从人格上、精神上读懂了我的父亲。

  我在整理父亲的书稿时,令我非常感慨的是,在他几百万字的手稿中,几乎每一个字都是那样的端庄、秀丽,就连文革中的“检查”都写得工工整整。看着这些端端正正的字体,你就不难找到他之所以能做出大学问的答案了。俗话说“字如其人”,这让我想到,在和父亲相处的20多年中,他从没有睡过一次懒觉,从没有一个晚上不挑灯夜读,我们家单元的楼梯从来都是他在打扫,办公室旁边的男厕所便池他每天必清。有位老先生曾惊讶地对我说:“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应秋兄会做这些事情,而且是天天如此”。老先生的话让我想到禅宗的一句格言:“能泡好一杯茶的人,就能应付任何事。”

  就读于美国北卡罗那大学的一位医学人类学的王君博士,想从父亲成才之路的角度来探讨中医学的文化现象,在得到该校教授委员会的通过和资助后她与我联系,于是我们就有了一次从父亲出生地、求学地、行医地,到尽职地的旅行。从重庆到上海,从长沙到北京,一路走下来,我们了解到了许多、许多。其中最重要的还是他对中医事业的那种执着和责任感,正像王君博士所说:“这种对中医的自信和推崇,是以任应秋先生为代表的那一代中医学者树立起来的,在30年后的今天看来依然是难以超越的丰碑。”从父亲的自传中可以得知,从事中医原本不是他年青时的志向,但当他投身其中时,便义无反顾,并与时俱进,无论是在他治中医学53年中的任一时期。邓铁涛先生为父亲的题词中,称他作“振兴中医之功臣”是恰如其分的。

陪护父亲在颐和园休养

  父亲的学术生涯可以十分清晰地分成两个阶段,在上个世纪60年代末之前,他极其重视临床,从那个时期的论著可以看出,在追求临床疗效方面他下了极大的功夫,他卓越的临床信誉都是在那个时期建立起来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用临床疗效向国内外医学界证明“中医是科学的”。到了上个世纪70年代中期之后,他的学术目标有了明显的转移,几乎是全身心地致力于中医历史文献的梳理和中医理论体系的研究中,为此发表了许多的论著,并制定了严谨的计划,直到在他逝世时也远没有完成。这是因为他始终认为:中医学的发展在于其理论的继承和创新。

  就人性来说,即使是个性很强的学者也很难超脱环境的影响,而被烙上时代的印记。父亲是个性很强的人,翻阅他一生的文章,如同和他一起从头走过,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感慨、有的惊诧、有的赞同、有的质疑。也许是血缘的缘故,我还是深深地读出了他个性的持执,及其对社会思潮和人格统一的苛求。每当此时,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父亲浮现在眼前,一个时代的社会环境和思潮也呈现出来,可能历史就是要回顾方更清晰吧。有的人在研究任应秋的时候,有时觉得他自己曾经提倡、主张的东西,后来自己又否定了,于是觉得不好着笔。在我看来,这正是值得去研究和探讨的地方,去发现其中的社会的、科技的背景,去分析其中的缘由,无论对错都是值得借鉴的。因为就“继承”而言,不论是现实的还是历史的,都不应局限于从正面接受,还应善于从反面省思,这样才可能收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效果,而这也是父亲一直提倡的学术民主。

和父亲在家中的合影

 

  英国的马伯英教授曾在纪念他的一篇文章中说:“一个人离世几十年,家人逢年过节会为之祭祀缅怀,大家都觉得无足为奇,尽孝也矣。今有一人,离世越久,怀念他的人越多,感激的心情像潮水一样满溢在众人的胸中,这就不能不令人欷歔感叹了。”在和父亲的弟子们接触中,我被这种师生之情深深地感动着。在今天,“一日之师,终生为父”的说教,似乎早以过时了,可是在父亲的那个时代,我真切地体会到他对学生的关爱远远超过了家人,以致在一次和父亲的争执中我抱怨地说:“您是一位好老师、德高望重德的学者、济世活人的医生,但您不是一个好父亲。”在陪护重病的父亲期间,有一次他竟向我承认了这一点,这让我当时就热泪盈眶,心情非常的复杂。当自己也走过人生几十年,深切地体会到一个人是不可能做到完美无缺的,哪怕是我的父亲。

任应秋和他的同道在一起畅谈

  我爱我的父亲,至今都深深地怀念着他,他的同事、他的学生、他的朋友、他的老乡、他的病人,他们所讲的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小事,我都小心地拾起并珍藏在心底,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情感越来越浓烈了。

邓铁涛为任应秋诞辰百年题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