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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中医人物

我中医路上的明灯

作者:朱勉生 发布日期:2015-05-12

  任应秋百年诞辰,旧事新忆洄想连翩,异国他乡感慨万千,谨以此作为一束素净的小花,轻轻放在老师灵前。

  高山仰止,师恩不泯

  第一次见到任老,是1978年夏末,在北京中医学院教师宿舍九号楼三楼他的家里。那年我风尘仆仆从云南来到北京,在中医研究院西苑医院参加完研究生考试后,经周笃文老师引荐拜见任老。至今我还记得进了低矮的楼门,楼道里灯光昏暗,周老师一路叮嘱“小心”。但跨进老师家中,却涣然一番新天地,满壁古籍书架耸立,老师安然端坐在书海之中。大儒!大师!我不由得心中一亮,升起由衷敬仰,是智慧之光照进了我的心扉。任老师首先问起许子建老师的情况,许老师在云南中医学院主讲各家学说和医古文,是任老的挚友。许老师曾多次叮嘱:“要懂得中医精华,就要懂得各家学说;要懂得各家学说,就要拜开创这门学问的任老为师!”今天我终于见到了任老,我有可能成为他的入室弟子吗?再看看满室古籍,心想当任老师的学生,一定艰辛但又该是怎样的幸运!

  1978年秋,北京中医学院首届22名研究生进校了,我和张兆云、张朝和,如愿成为任老的研究生。这时候才知道是经过任老师领衔向中医研究院领导郑重申述和要求(当时两院同属一个单位,两块牌子,归中医研究院总管),提出中医学院也完全具备带研究生的师资条件,据理力争才将我们这首批研究生收进校门的。36年过去了,任应秋、刘渡舟、王绵之、赵绍琴、颜正华等老师所带的首届研究生的学术品质早已为业内公认,其中大多数都成为有突出贡献的优秀专家,如周平安、烟建华、李致重、连建伟、张启文、钟孟良、聂莉芳等等。饮水思源,我们永远铭记任老师为北中医学位教育所做出的非常贡献,让中医师承授受的传统在文革劫难后第一时机得以恢复和发扬,而我们是直接的受益者。这就是任老,他一生为维护中医学术和地位奋斗不息,做出了多么大的贡献啊!

  回溯既往,早在1947至1948年,任师即发起了争取中医合法地位的维权活动;1951至1954年,发表“中医科学化西医中国化草案”,对新中国成立后“改造中医”的政策提出见解;1962年,亲自执笔向卫生部提出了关于中医教育改革的建议和意见(即“五老上书”);1978年,关键时刻任老再次为复兴中医力辟众难。而今老师仙辞,当年在任老家中见到的几千册珍贵古籍,按照任老的心愿,在他辞世后全部捐赠给学校,学校为之设立了“任应秋藏书室”供研究所用,任老对中医事业真正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不已。

2011年2月《中医基本名词术语中法对照国际标准》执行编委会获得第四届中医药国际贡献奖,会上朱勉生同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主席佘靖、副主席李振吉、法国驻中国大使馆科技参赞合影

  精诚示范,严谨督导

  迎来科学春天的任老,追风逐雨地要补回十年的损失,重振中医,要将自己毕生的学术精华传授给同样经受过磨难的学生们,他忘记了年龄和体力,工作之勤苦、督导之认真,令我们深受震撼。

  翻开梅花版的《黄帝内经素问》,任老当年逐字逐句讲解二十五篇的笔录赫然在目,他的四川口音依然在耳畔回响:“素者根源也,问者黄帝发问于岐伯。你们也要寻根究底,提出问题才好啊。”任老给我们讲经典,要求弄清楚“是什么、为什么、用什么、怎样用?”要求“发问”,要求有自己的思考, 不允许囫囵吞枣,重要篇章还必须熟记胸臆。一天早上我正在操场背日语,老师散步过来了。“小朱,你在念什么?”“今天要考外语。”“考完后把《上古天真论》背出来。”说完老师就走开了。老师四岁发蒙,《十三经》皆能出口成诵。我不敢造次,必须重新捡起童子功。老师深知我们根基欠缺,为了弥补学术代沟,不但研究生期间专门开设了医古文课,就是在研究生毕业后,他立即送我到北京师范大学的训诂班继续在“小学”上下功夫,之后又到北京大学进修中国古代哲学,期望我能够从国学基础入手加深对中医学的文化、哲学背景的理解运用。1985年,我因开设《中医古代哲学概论》课程获得第一届任应秋教育基金奖,在授奖仪式上我眼中泪花滚动,心里默默祈念:“任老师,应当褒奖的不是我,是您!”

  1981年初,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一份书目:“小朱,交给你一个任务,把历代研究《伤寒论》和《金匮要略》的现存书目整理出来,要做到一网打尽。”在北京中医学院、中医研究院、中国国家图书馆查找三个月后,我将初稿呈递老师。两天后被老师叫回办公室,将朱笔点批过后还给我:“再去核实一遍,不得有误有缺。”一个月后再次上交的稿子才被接受了。任老就是这样严格督导,手把手地教会我查找资料,告诫我在学术道路上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跟师几年中,对我具有改天换地意义的大事,要算1981至1983年参加任老主编的《黄帝内经章句索引》的编撰工作。我们十多人的小组,遵循老师的章节划分,把《素问》、《灵枢》全部剪成句子或单字,再按照笔画编排粘贴成索引。剪刀胶水干了几个星期后,我去找老师发牢骚:“干吗不找几个秘书来干这件事,简单劳动好费时间。”老师透过老花镜把我看定后说:“《黄帝内经》是这样好懂的吗?研究工作是简单劳动吗?你在乡下栽过秧,要想有收获能不能找人代替?”这些出自肺腑的严厉批评,是老师几十年严谨治学的忠告。今天当我的法国同事和博士学生佩服我的引经据典和独到解释,我都告诉他们:“在任老师督导下 ,我下过两年剪刀胶水的功夫,剪断了所学无根的东西,才同经典连接起来。”

  任老的治学方法和思路正是通过这样的训练点点滴滴渗入到了我的血脉之中。在我承担《中医基本名词术语中法对照国际标准》执行主编工作时,首先想到在任老指导下的这段经历,赋予了我勇气和底力。这部中法标准得到法国国家药品食品监察署和巴黎公立医院集团的支持,将其机构标志印刷于首页;获得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颁发的第四届国际中医药贡献奖。继承师训,从《黄帝内经章句索引》到《中医基本名词术语中法对照国际标准》,算是我对老师多年教诲的一点告慰吧。

 

任应秋和他的首届研究生们在一起

  时空理念,化为实践

  任老1979年给我们讲授各家学说时,在讲“经方学派”中着意提到他的好友吴棹仙先生的子午流注图,且倍加赞赏,冥冥之中子午流注成为我心中的向往,没想到这竟然成为我到法国后的研究主题。

  在自誉为“中国之外针灸大国”的法兰西,经常被问起时间针灸诸法,咄咄逼人的追问大有居高临下主客变位之嫌。想起任老师当年的教诲:“历代各家学说的题目统统是从当时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来,再通过临床去验证,绝不是无根无头的。”于是我决心要将这个被当代“洋中医”盯住的题目拿下来,否则对不起祖宗。就从“小学”训诂干起吧,咬文嚼字,刨根究底,一网打尽。“是什么、为什么、用什么、怎样用”,这一整套治学方法和思路引导我解析子午流注纳甲法。“于无声处听惊雷”,一条中轴线和衬托元气运转的底盘绘制出来,以此归纳出与时间穴位同构同系的空间穴位结构,使此法由单纯运用时间穴位延伸到与空间穴位合成完璧。此运气转盘在临床应用十分便利,受到学生们普遍欢迎。之后,我又在纳子法、灵龟八法和飞腾八法也获得了同样的研究成果。十多年来时空针灸治疗欧洲疑难疾病获得了简易和“即效、持效、长效”的突出效验。

  然而在强调用双盲、对照、随机等“金标准”研究方法,强调拿出证据,以大样本数据说话的西方医学面前,如何表述时空针灸的临床效应而且让人信服?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任老从1957年开始编撰“中医各家学说”教材时,将其命名为《宋元明清各家学说和医案选》,后来更名为《中医各家学说和医案选》,至1980年完成全国统编教材《中医各家学说》,其中涉及的大多数医家都附以医案验证学理。任老更为各家学说研究范围做了确切的界定:历代著名医学家特殊的理论建树和临证经验,二者互为羽翼缺一不可。“医案”是中医讲究临证个体化的实践记录,推敲医案是领会医学大家理论和临证精华的重要途径,也是悟验“医者意也”的基本训练。其实西方医学里以成功个案创立新说的并不稀罕,最著名的要算精神心理学家弗洛伊德,他在十多个案例分析基础上建立了“精神心理分析”学科。孰彼可而吾不可?在西方医学面前,有没有勇气和以理服人地用纵向比较的医案阐述中医的疗效,涉及到中医临证话语权的问题。任老研究各家学说以验案论证的方法,对我解析时空针灸效验起到了画龙点睛的指导作用。实际上,中医最为其他医学所青睐的,就是“一对一”个体化诊疗的杰出疗效。

  东学西渐,传经有方

  这里的“经”指中医经典,尤其指经典中的“精髓”。任老作为一代中医教育大家,他为我们设计的研究生教学计划,充分地反映出他的教育理念、内容和方法。以任老主讲《黄帝内经素问》开场,王玉川老师的《黄帝内经灵枢》、刘渡舟老师的《伤寒杂病论》、赵绍琴老师的《温热论》、王绵之老师的《方剂学》、颜正华老师的《中药学》全部都是引经据典求本溯源。当年任老还请来了卢央先生讲授天文物候学,刘长林老师讲授中国古代哲学,学院医古文教研室刘振民、周笃文、钱超尘老师各当一面将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讲得有声有色。在这样开放浓郁的学术氛围里,我们深深地感受到了中医的传统气息,细细地吸纳到了中医学术的精髓。

  1987年,我应法国科学院院士、著名汉学家热尔乃邀请到访法国。1990年,应法国著名医学人类学家马德和素教授邀请,我开始在巴黎第十三大学达芬奇医学院讲授中医。1997年完成博士论文后,同我的博士导师阿达理教授共同创立了为西医博士颁发中医文凭的特种医学教育。怎样向西医博士讲中医?我想到了任老师为我们设计的课程,使我茅塞顿开:东学西渐,当以此为鉴!历经20余年,达芬奇医学院的中医教育已经成为欧洲高等医学教育里中医教育的著名品牌,在巴黎公立医院集团的大力支持下,从2013年开始同居里医学院联合,在欧洲最大公立医院比基耶医院继续同一名称的文凭教育。我们培养出的许多学员,成为在法国医学界和医药领导部门积极推进中医的骨干。当知根知底的朋友们问起达芬奇医学院中医教学的理念和内容时,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这不就是当年任老师给你们安排的课程吗?”我说:“没错,只是换了地方和对象,并用法语讲。”大家会心地笑了!

  任老师一生是恭谦的,我们跟着他,谨记“认真”二字,治学临床,此生不悔。30年过去了,老师身影依然如在眼前:每天一早走进办公室,打来清水将窗前的兰花枝枝叶叶擦洗干净,开始一天的清静学问。这兰花玉骨幽香,不惹尘埃,其芳馨、高洁永远留在了一代学子的心头。

  任老师,您是我中医路上永不熄灭的明灯!

朱勉生应邀在中国驻法国大使馆为法国前总理夫人等人讲授养生术